2018年,当我穿着休斯顿火箭队的球衣站在丰田中心的地板上时,那种不真实感至今难忘。作为第一个登陆NBA的中国内线球员,我的每一分钟出场都承载着无数期待——来自祖国的球迷、挑剔的美国媒体,还有那个21岁时在CBA总决赛上狂砍22分8篮板的自己。
记得刚下飞机那天,休斯顿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。球队安排的公寓里,我对着手机翻译软件研究洗衣机说明书的样子,现在想来有点好笑。训练馆才是真正的考验——第一次和哈登、保罗合练时,他们的传球速度快得让我手心冒汗。德安东尼教练总说:"别怕犯错,但要记住错误。"这句话后来成了我的手机屏保。
被下放到毒蛇队那天,更衣室柜子里突然多了张纸条,是塔克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的"加油"。在发展联盟,我尝到了当核心的滋味——单场11分6盖帽那晚,手机被国内球迷的留言轰炸到死机。但最难忘的是某次凌晨两点的加练后,发现球馆管理员特意留了盏灯,灯光下那个独自练习三分的身影,像极了十年前新疆青年队的训练馆。
2018年10月31日对阵开拓者,当助教突然拍我肩膀时,替补席的毛巾差点被我拽破。那90秒像被按了慢放键——记分牌上周琦的名字在闪烁,观众席上有零星的中文加油声,直到被换下时保罗那句"欢迎来到NBA,菜鸟",才让我确信这不是2K游戏。
春节那天,我带着从唐人街买的饺子去训练,没想到成了更衣室爆款。戈登认真请教怎么用筷子的样子,和他在场上飙三分时的冷酷判若两人。有次队内聚餐,当我用结巴的英语讲CBA趣事时,卡佩拉突然插话:"所以姚明真的能喝倒所有人?"全场笑翻的场景,比任何战术会议都让我更快融入了这个集体。
12月那次脚踝扭伤后,我躺在理疗床上数天花板裂缝的日子格外漫长。队医每次检查时,都能从他眼镜反光里看见自己皱眉的样子。最崩溃的是复出前夜,训练师悄悄说:"你的移动速度还差0.3秒达标。"那天我加练到保安来清场,回去的路上,休斯顿的星空和乌鲁木齐出奇地像。
每次主场介绍替补球员时,总有片看台会爆发出特别响亮的欢呼——后来知道那是当地华人球迷会。他们自制的"大魔王加油"灯牌,在社交媒体上被转了十万次。有次赛后,有个穿我新疆队球衣的小球迷哭着要签名,他爸爸说"孩子看了你所有发展联盟录像",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姚明说过的话:我们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打球。
最终没能留在NBA的遗憾,在两年后某次野球场偶遇火箭球探时突然释怀。他记得我每个掩护的角度,就像我记得更衣室里每个队友的怪癖。现在回想2018,那些坐穿板凳的夜晚、发展联盟的大巴旅程、中文网上的恶评与鼓励,都成了比数据更珍贵的财富。最近教年轻队员时,我总重复德安东尼那句话——别怕犯错,但要记住错误。毕竟篮球场和人生一样,重要的从来不是天花板有多高,而是你每次跌倒后,还能摸到多高的篮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