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第一次站在NBA球馆的木地板上时,脚底传来的震动感让我恍惚——17年前在开普敦贫民区的土场上赤脚打球的画面突然闪回。我叫卢多·恩德洛武,可能是你听说过的第一个南非籍NBA球员,但我知道自己绝不会是一个。
1998年,我6岁。家乡的孩子们都在踢足球,我却对路边废品站捡来的破篮球着了魔。父亲用铁丝把旧轮胎固定在电线杆上,那就是我人生第一个“篮筐”。雨季来临时,泥泞的场地会让运球变成滑稽的摔跤表演,但那种球从轮胎中央穿过的清脆声响,比教堂唱诗班的天籁更让我战栗。
记得12岁那年,社区中心的美国志愿者带来部《空中大灌篮》录像带。当看到乔丹腾空而起的慢镜头,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——原来篮球可以这样飞!那天回家,我在煤油灯下用作业本画了整整37页的扣篮分解图。
16岁被选入南非青年队时,教练盯着我的体检报告直摇头:“1米93的身高打中锋?在美国这连后卫都勉强。”果然,初到佛罗里达预科学校的首场训练赛,那个1米7的白人后卫在我面前连进5个三分,场边响起的口哨声像刀片刮着我的耳膜。
语言关比想象中更难。有次教练喊“Flare Screen”(掩护战术),我愣是听成了“Flash Green”(闪绿灯),抱着球就往场外跑,全队笑到训练中断。深夜蜷缩在宿舍被子里,手机相册里家乡的晚霞照片总被泪水模糊。
2021年选秀大会当天,我和家人们挤在约翰内斯堡的小公寓里。当斯特恩念出“第58顺位”时,母亲打翻的炸鸡在米色地毯上洇开橙红色油渍,父亲用祖鲁语尖叫着捶裂了玻璃茶几。我跪在地上,突然想起14岁那年因为买不起球鞋,用胶带把旧报纸缠在脚上训练的日子。
经纪人后来告诉我,马刺队球探报告里写着:“虽然技术粗糙,但每次救球都像在抢的面包。”这份形容让我哭笑着吃了三大盒炸鸡——原来饥饿感真的会刻进非洲球员的DNA里。
第一次更衣室聚餐就闹了笑话。当队友们熟练地撕开肋排时,我下意识用手抓肉——在南非 township(乡镇),分享食物时用刀叉会被视为傲慢。更尴尬的是某次赛后采访,我脱口而出的“Ja”(南非荷兰语“是的”)让记者们面面相觑,第二天ESPN赫然写着《马刺新秀疑似在采访中说唱》。
但文化差异也带来惊喜。有次我教波波维奇教练用科萨语说“防守”,75岁的白发老头在战术板上歪歪扭扭写下“Ukhuselo”的样子,成了我最珍视的手机屏保。
去年休赛期回到开普敦,在曾经赤脚奔跑的土场上,我看到十几个孩子正在用矿泉水瓶当锥筒训练。他们脚上的“球鞋”是用汽车轮胎和麻绳绑成的,但起跳时小腿爆发的肌肉线条,比我见过的任何NBA球员都美。
现在我的行李箱里永远装着半打斯伯丁篮球,每个都写着不同的祖鲁族谚语。最旧的那个刻着“Inkunzi isematholeni”(未来的公牛藏在牛犊中)——就像17年前那个对着轮胎篮筐傻笑的非洲男孩,永远不知道命运会把他弹向多高的天空。
每当主场大屏幕播放我的祖国画面时,观众席总会响起陌生的欢呼声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散落在德州各地的南非移民。他们的vuvuzela(南非喇叭)声混在“Go Spurs Go”的呐喊里,像极了篮球撞上轮胎篮网的声响——跨越半个地球,依然熟悉得让人眼眶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