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第一次踏上NBA的木地板时,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的"吱呀"声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。抬头望着头顶刺眼的聚光灯,我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胡同水泥地上拍着脱皮篮球的小男孩——那时的我,连做梦都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站在这个篮球圣殿里。
记得1998年夏天特别热,我蹲在胡同口看大孩子们打半场。突然有个球滚到我脚边,我本能地把它扔了回去——"好准!"穿23号球衣的大哥冲我竖起大拇指。那一刻,我仿佛被闪电击中,从此那个橙红色的皮球就成了我生命中的北极星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恰逢乔丹第六冠。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?从体校到青年队,我总比别人多练两小时。冬天凌晨五点的训练馆,呵气成霜,我对着结霜的篮筐练习投篮,手指冻得发僵也不肯停。教练说我有股"死磕"的劲儿,可我知道,那不过是害怕辜负了那个被篮球选中的下午。
2012年首次代表广东队出场时,我的小腿肚都在发抖。记得有次关键比赛时刻,我错失绝杀,更衣室里把毛巾捂在脸上哭得像个孩子。是易建联前辈拍拍我的肩说:"在NBA,这种球每天要投丢几十个。"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,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那是最珍贵的职业启蒙。
在CBA的五年里,我逐渐懂得职业篮球的残酷。有次韧带撕裂后,我躺在理疗床上刷着NBA集锦,突然意识到:我们和黄种人打不了NBA的偏见之间,差的或许不是天赋,而是敢于做梦的勇气。康复后,我的训练菜单里多了项特殊内容——每天睡前看半小时英文比赛解说。
2017年选秀夜,当斯特恩念出我的名字时,母亲在直播镜头前哭花了妆。这个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的女人,曾经为了给我买双篮球鞋,连续三个月没吃过午饭。那天晚上,我把印着球队logo的帽子紧紧攥在手里,汗水浸透了帽檐——原来梦想成真的瞬间,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喜悦,而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刚到美国时,语言障碍让我闹过不少笑话。有次战术会议上,我把"screen"听成了"cream",举着手问教练"为什么要抹奶油"。更衣室里爆发的笑声反而让我松了口气,原来NBA巨星们也会为这种糗事笑出眼泪。渐渐地我发现,篮球场上的默契,有时候比语言更管用。
永远记得2018年1月13日,当计时器走到第6分钟时,教练突然喊了我的名字。站起来时差点被板凳绊倒,耳边嗡嗡作响,只听见观众席上有零星的中文加油声。第一个防守回合,对位的全明星后卫像阵风似的从我身边掠过,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世界顶级联赛。
但真正击垮我的是赛后更衣室。看着队友们自然地聊着昨晚的脱口秀,我突然被巨大的孤独感吞没。直到手机震动,收到姚明发来的短信:"第一个篮板比第一个进球更重要。"这个经历过同样困境的前辈,总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。
"中国球员只会投篮""黄种人对抗差",这些标签像影子般追着我。有次赛后采访,记者故意问:"你觉得球队选你是看中中国市场吗?"我攥紧了话筒:"明天训练馆见,我赌500美元你防不住我。"后来这个记者成了我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2020年疫情最严重时,我在空荡荡的球馆加练三分。保安大叔隔着玻璃门竖起大拇指,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胡同里那个23号。现在我也穿着印有中国名字的球衣,或许正被某个蹲在场边的小孩注视着?这个念头让我投出了当晚最漂亮的一记压哨。
去年夏天回国,我在儿时的水泥球场遇到群中学生。有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孩怯生生地问我:"哥,我能摸下你的总冠军戒指吗?"当他冰凉的指尖碰到戒指时,突然红了眼眶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们这代人的意义,就是让后来的孩子觉得NBA不再遥不可及。
现在每次赛前热身,我都会特意在底线附近练习——那里离中国转播机位最近。我知道有无数双年轻的眼睛正镜头注视这个画面,就像当年我守着电视机等待姚明出场一样。某个平行宇宙里,或许正有个男孩因为看到我的某个进球,而决定明天早起练球。想到这个,今天的训练似乎又有了新的动力。
从北京胡同到NBA赛场,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。但每当系紧鞋带时,我依然是那个相信篮球会滚到自己脚边的少年。不同的是,现在我会把这份幸运,用力地传向更远的地方。